【百姓生活】老简

01-17 21:47 万重山 首页 大月港小故事


我常常遇见他,可始终叫不出他的名字,只知道他是村里的伙夫兼文书。

“老简,晚上煮蚝粥,天气怪冷的,让工作队垫一下肚子再走吧。”

噢,他,就叫老简,我便记住了他。

只见他,跛着脚,着一件蓝色中山装,上衣口袋里插着两只钢笔,有点象退休的小学教师。脸上爬满蚯蚓般的皱纹,眉宇之间透出一股倔犟气,只是脸色跟他的年龄不相称,还带红润。

“老简,你最近是不是有人照顾了,怎麽越发精神了?!”

“甭乱讲!”他有点气恼,便拣了个位置坐下,讪讪地朝我们一笑,露出上颌的几枚金色门牙。

“我建议你去问一下医生,或量量血压。”我见他体态略嫌臃肿,鼻尖几根血丝清晰可见,笑起来连脖子都红了,担心他有心血管病。农村多数人因担心医药费昂贵,小毛病一般不轻易求医问药,而这有时潜伏着致命的危险。

“你的脸是红得有点过火。真的,听老甘的,去问一下医生吧。”工作队员老孙也有同感。

“咳!‘生死由命,富贵在天。’ 问什么呢?顺其自然吧。”他轻叹一声,左手梳着银发,并在脑后揉捏了几下,坦然说道,“都六十几的人啦,阎罗王什么时候要勾起来就让他勾吧。倒要谢谢各位领导的关心呢。” 说完,又“哈哈”大笑起来,整张脸愈显赤红。

也许,我们的担心是多余的,大家一时无话。

他却主动问起我们都跑了哪几家收了多少钱,我们便把找过的农户都告诉他。他说,这些人都是赖皮户,是“死蛇”。我早料到你们可能又碰了一鼻子灰回来。

瞧我们个个神色沮丧,他冷不汀又冒了几句:

“现在有法却无法,以前无法却有法。放任自由,不等于民主!工作队对不老实人要敢一点,硬一点,必要时要实行无产阶级专政!这些人一贯不见棺材不掉泪,欺软怕硬。你们这样磨破脚皮,说破嘴皮,是没用的。……”

老实说,这年头的乡镇驻村工作队还能帮助村里干啥呢!根据上级文件规定,计划生育工作实行“七不准”、减轻农民负担实行“十不准”,乡镇政府对那些刁蛮、有意抢生逃生、故意不缴纳税费的人束手无策,乡镇基层干部成了“瞎子走拳头--有力无处使”。但我们也不能无所作为,我冒着被批评的风险,组织十多人的小分队深入到那些确实他妈的有钱却故意拖欠税费的“钉子户”家中做思想工作。这些人老哭穷,“老婆刚生病”、“受台风影响庄稼绝收”、“三餐尚顾不过来,哪有钱交税费”、“现在没钱,年底交总行吧”、“钱在我老婆口袋里,你们改日再来吧。”,诸如此类的话听得我们耳朵都生了茧,而这些人当中有的自家的院子里还停放着一辆“白沙”摩托车或飘散着排骨炖人参的味道。咳!“气死验无伤”,对这些刁人真没办法!眼看太阳西坠,萧萧风起,我们只好悻悻而归,到村部集中。



“现在对这些人硬的不行,软的不灵。”

“干脆把乡镇解散,省得月月为工资发愁。”

“我们象乒乓球,一头是群众,一头是上级。”

“嗳呀!谁管那么多!现在乡镇是脚踏香蕉皮,滑到哪里算到那里。……”

因收不到税费,大家免不了牢骚满腹。应该说,时下大多数农民是遵纪守法的,一部分人生活还相当困难。但农民在缴纳税费时老实人往往被不老实人调唆坏了。有些人即使口袋里有100元,碰到镇村干部要催缴税费时,他们懂得说只有20元,而口袋里明明有20元,他们却说没钱。对农民的税费问题,上面早有“减、免、缓”的规定,只有傻瓜才会采取过急措施。

“看来你们要猫着腰走路,上有高压电,下有地雷阵……”老简又冒出一句,举座皆惊。

“行啊!你去煮饭吧。”村支部书记老林见老简话匣子打开了,怕他被揪住辫子,忙截住道,“大家不要跟他一般见识。他这个人啊,就是一条肠子通屁股。”

“我的话是乱弹的,过左或过右权当放屁。”他站起身,向大家拱拱手道,“失陪了,我下去煮饭啦!”

不到一袋烟的功夫,村部周围便弥漫着香喷喷的炸葱味,搅得工作队员们饥肠辘辘,便用谈笑掩饰着,话题自然又扯到老简身上。

他,是一个鳏夫。1950年解放厦门时荣立甲级三等功,受到某将军的嘉奖,现存各式勋章6枚。那次渡海作战打得相当激烈,枪声、炮声、号角声、咆哮声、呻吟声撕咬在一起,海面上樯桅林立,水柱冲天,卷起血浪。他作为一名沿海的贫苦船工也应征参战,驾驶一艘帆船,满载一班战士,船头架着的三辆重机枪正“哒哒”地吐着火舌……突然,“轰”的一声,一发炮弹击中桅杆,把他给震昏过去,他咬紧牙,爬起身,冒着枪林弹雨,驾驶着熊熊燃烧的“战舰”抢滩登陆,活着的战士们如离弦之箭扑向岸,他也想冲上去,但腿挪不动,低头一 看,站着的地方流了一摊血,裤脚都渗红了,左脚的脚趾不知什么时候被炸断两根……,他因此立功受奖。后与一贫农出生的名叫桂花的闺女结婚,小日子过得平平淡淡、恩恩爱爱。可惜,好景不长,文革中,老简因讲话太直,得罪了一些人,而遭诬蔑,说他在一次剪报中故意将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画像剪破。他当然不肯承认。他说,我对毛主席是有恩无怨,怎么会剪破他的画像呢?如果我对他有仇恨,我一定会拿刀子去捅他,决不会躲在家里剪他的画像,那不是大丈夫所为,而是小人的伎俩。他的对头红卫兵组织第56野战旅派出精兵强将轮番审问,用尼龙绳把他的双手的拇指倒扣在窗栏上,用棍子夹他的双脚,他都不招。第56野战旅几乎没辙了,连夜召开紧急会商讨对策,老布主动请缨。这老布啊,专门对付那些顽固分子,被他打伤、打残、打死的不知有多少人!他是第56野战旅的一员干将。他在老简身边兜了几圈,嘴里说道:“哎哦,还挺坚强的吧,嘴巴还挺硬……”突然,态度来了个180度转弯,恶狠狠地骂道:“你他妈的明年今天是你的忌日,你招也得招,你不招也得招!……”话还没说完,便抄起一张凳子狠命地朝老简的双腿砸下,只听“哗啦”一声,凳子散了架,四根支腿都折断了,老简“嗳呀”一声瘫倒在地,半天爬不起来……。可怜老简!他的腿在解放战争中被敌人的炮弹炸断两根脚趾,在文化大革命中却被打瘸了。眼看不招就要被打死,他顶不住,只好认了。就这样,他被打成现行反革命遭关押。在他33岁那年,他在牢里蓬头垢面吃狗屎,红卫兵以为他疯了,不得不提前释放他回家。但迎接他的仅是沾满灰尘和蜘蛛丝的空空荡荡的房子。原来桂花在他被捕后悲愤难忍,身怀六甲投河自尽。他感到万念俱灭,悄悄地把自己关在屋里。与他同时参加红卫兵组织第57红色军团的现任村支书老林发现他家已经连续两天不见炊烟,便破门而入。只见他目光呆滞,一条麻绳拴在屋梁,挽了环儿,人已经上了凳子。老林忙抢身上前,一把抱住说,你不能太傻,你就这么死了,对得起桂花吗?今后有谁能还你清白啊!两个人遂抱头痛哭起来……。

此后,他,好象变了一个人。走路总低着头,而且寡言少语。尽管如此,但在那个特殊的年代,也改变不了常遭人白眼的命运。那些根红苗正、自诩为高尚的人看他不顺眼时,总带着鄙睨的眼神呵斥道:“去死吧,垃圾!”

有一次,他顶着烈日,在田里插秧,感到又渴又累又饿,忍不住跑到大队的瓜棚里偷摘了一条黄瓜,用手一抹,刚往嘴里塞,不巧被溜到瓜棚底下撒尿的一名大队的民兵撞见。那人比他还矮还瘦,却奋不顾身地和反革命分子展开搏斗,一把绞住他的衣领,露了一手漂亮的下勾拳,打得他金星四冒,一口的黄瓜连同唾沫喷了出来。那人又踩住他,指着他的鼻子,恶狠狠地训道:“你知道你偷了谁的东西吗,说?!”

眼看第二拳就要落下来,他忙抬起双手作投降状,嘴里不迭声地应道:“知道,知道,我知道,这是毛主席的东西!”

那人一听“毛主席”三个字,脸上肃然起敬,才放他一马。

三中全会后,老简的案子被平反,当时打瘸他的腿的老布跪在他家门口请求他的宽恕,他趔趄上前狠狠地踹了老布一脚……从那时起,他将邓小平同志视若神明,厅堂的正中央贴着邓小平画像,还亲手写就一副对联:“翻身解放赖泽东,再生父母是邓公”,横批:“永世不忘”。

邓小平逝世的消息传出后,他踱到九龙江畔,边走边哭,行人以为他在寻找落水的亲人。回到家,想想,又哭得死去活来,乡邻以为他家死了什么人,都跑过来看个究竟。只见他跪在邓小平像前,头也没有抬,带着哭腔对乡亲们说:“你们不要管我,让我哭个痛快吧。”众人见此,只好摇头告退。

翌晨,他背起一只装满衣服的米袋子,悄悄到北京去。据说,他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才赶到北京。为了节省花费,他只买硬座,自备军用水壶和几包糕饼,到北京后,白天帮人干活混口饭吃,晚上露宿车站、街头,终于等到开追悼会那天,他便早早地出现在长安街头,目送邓小平同志的灵车渐渐地驶出他的视线。返程下火车的时候,他的口袋里只剩一毛钱搭不了公交车,三十多公里的路硬是凭着瘸腿走了回来。

……



“没想到你们村里竟有如此忠肝义胆之士!”我啧啧赞叹道。

“对,他这个人就是有点犟。有一次,他手头紧,跑到邻村他的一位远房叔叔家里借钱,他的这位远房叔叔说,‘上次你老婆死的时候,我先垫了20元买棺材,咱们先把这笔帐清了再说,……’结果怎样呢?”

讲到这里,老林书记已“嘿嘿”地笑出声来,他从口袋中摸出一包黄梅牌香烟,抽出几根在手上,要递给大伙,见大家一个个摇手,便又装了回去,自己点了一根,深深地吸了一口,喷出长长的一口烟圈,瞅大伙个个瞪着眼,正洗耳恭听,便接着往下说,“他从厨房里抽出一把菜刀,含着眼泪,边骂边说:‘一分钱难倒英雄汉!我无奈之下才来求你,你妈的却见死不救,从此与你一刀两断’,说完,割断自己的衣襟,愤然回家。”

“好!”工作队员老孙听到这里,猛拍了一下桌子,一只黑色的小茶杯滚到桌边,“哐当”一声,摔了个粉碎,见大家惊讶地望着他,不由地涨红了脸,忙道,“啊,对不起,对不起!老林您接着说吧。”

“他这个人就是有点怪。他还喜欢资助穷女学生。他把节省下来的钱三元、五元的给她们买笔、买本子、买书,逢年过节还送红包。说到买书,这里又有一个插曲。现在改革开放,孩子早熟。不是有那么几句话吗,说什么‘现在女孩多变态,十三四岁谈恋爱;穿衣只要几条带,身体多数露在外;唱歌要点迟来爱,白天精神不自在。’大前年,我们村不是已发现两个初中生怀孕的吗。他很是焦虑,便买来一大堆封面画着一个手掬一束鲜花、笑靥可人的靓丽女孩的厚厚的一本书送给了正读初中的女学生。那些女学生接过手一看,个个脸红耳赤,你道这本书叫什么来着——?”老林故意卖关子,语调放缓,扫视了大家,见十几双眼睛正盯着自己,个个脸上一团雾水,忍不住接着道,

“这本书叫--《爱情入门》!”

我早忍俊不住,喷出一口茶来。小小的会议室里回荡着或长或短、或高或低的笑声,显得有点儿失态。女队员小英已笑得用手压住了腰叫嗳哟,又伸手指着老林道:“快,接着说,接着往下说!”

“……他在每本书的扉页上写道:‘早谈恋爱不可取,生了孩子害自己’。怪了,从那以后,咱村再也没有初中生谈恋爱了。他在村里工作已有些年头,加上这几年自己养猪,一年少说也有千、八百元的收入,但至今没有什么积蓄,这么花钱他感到过瘾。别人曾劝他留着点,他总说,钱财生不带来,死不带去。……”

听到这里,我对老简油然而生敬意,趁到楼下值班室打电话,想顺便到厨房跟他聊几句。刚走到厨房门口,见老简手端一大锅蚝粥,脸涨得通红,跨出厨房门口一步,张口喊了声:“粥熟了!请下来……”

“吃”字还未出口,我看见他又急急地把粥端回厨房,放在灶上,拿起饭勺,在粥锅里搅来搅去,神色慌里慌张的。

我轻轻走过去,小声地在他耳根边问了句:“怎么啦?”

他没有立即回答,嘴里懊恼道:“妈的,心急吃不了热豆腐!”,手却又不停地搅拌起来。突然,他高兴地喊起来:“妈的!可找到你了!”几滴碎珠似的唾沫随即溅到粥里。

我瞥见他伸手从饭勺里一啄,握住一样东西到水龙头底下“哗哗”一冲,塞进嘴里,上下颚蠕动了一下,这才松开手,冲我诡秘地一笑,复端起粥放到厨房门前的石桌上……

原来,刚才他开口一声喊,加上又下一级台阶,嘴里的假牙便掉进粥里去了。

“开饭--啦!”

随着老简这声清脆的吆喝声,老林还有楼上的十几名干部如鲫般游了下来,他们自个儿端起碗,自个儿勺满,或站、或坐、或蹲,在厨房门口的大榕树下狼吞虎咽起来……。一条烂皮狗竟在石桌边绕来绕去,用长长的舌头美滋滋地舔着地上的残羹。

“真好吃!”

“真香!”

“他妈的,老简煮蚝粥就有一手,我吃了几回竟吃不厌,鬼知道里面有没有放鸦片。”粗碗里的热气往上腾,工作队员老陈就把眼镜卸下来,又是“唏唏”地吃了一碗,才抬起头来说道。

“鸦片是没有的,但放了虾。白对虾或沙虾最好,先在开水里煮熟再去头剥壳,头和壳要捣碎,过滤,虾肉和汁全掺在蚝粥里,多了这味,自然不同一般蚝粥。”老林一边介绍道,一边抬脚踢了正舔他的右脚背的烂皮狗,那狗“嗷”的一声,夹着尾巴又晃到老孙身边。老孙两只脚干脆缩到石凳上,蹲着吃,随手拿起石桌上的胡椒粉瓶往碗里撒,见没有东西撒出来,便拿起一根牙签,一下一下地往瓶盖孔里捅,胡椒粉又欢快地撒了出来,他绽开笑脸,马上用筷子拌了起来,飘散的胡椒粉呛得他连打几个喷嚏,“噌”地擦了一下鼻涕,整个头又埋进了碗里。

老简正撅一根扫帚末梢当牙签,那扫帚上还沾着鸡粪,竹枝末梢又尖又细。悠然地剔着牙,听大家都夸他,便眯着眼笑了起来,脸上的中小括号在红晕的掩映下更是找不着缝了。

“不敢这么讲的,以后谁想吃,尽管找我。”

我是绝不敢吃的,只好拼命咽口水。唉!假如不让我撞见那回事就好了!

现在回想起这件事,倒觉得有点遗憾,因为我永远吃不上老简的蚝粥了。人生的际遇本来如此!他在我们离开后的第四天,突发脑溢血,撒手人寰。据说,送葬的那天,人很多,一些女学生披麻戴孝,有的还哭昏了过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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