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百姓生活】炮火粉碎的不是柚子

01-22 09:28 康玉德 首页 大月港小故事


自小我对于柚子,是不怀什么特殊的感情的。酸也好,甜也好,嫩也好,老也好,掰开就吃,吃过就忘了。但是自从经历了那件事后,我对于柚子,徒升一层敬畏之意。


那是在二十多年前,上世纪八十年代。那时候我还是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年轻人,对于地方史喜欢刨根究底,然而手头资料十分有限,因此很是苦恼。有一次,听人说起浯屿岛上有座天后宫,庙前的碑文有不少史料,就决定去看个究竟。


浯屿岛位于九龙江口南边,是漳州地区所属沿海岛屿中距离金门最近的一个岛屿。它与小金门,特别是大担岛、二担岛,相距只有数海里。虽然只是一个小海岛,但是它和九龙江口沿海地区一样,与金门之间的炮弹往来,从一九四九年起,断断续续持续了三十年。


浯屿岛我前后去了几次,每次总能在天后宫前看到一个老婆婆。看样子老婆婆已年近八旬,一头白发蓬乱不堪,满脸沟壑纵横,目光呆滞,手里摸着半截锃亮的银项链,佝偻着矮小的身躯,对着海边方向喃喃自语。她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,偶尔会挪动一下脚步,或者在庙前走两个来回。间或身后会跑来几个小孩子,指着老婆婆讥骂,调皮的还朝她吐口水。周围的大人们并不理会老婆婆的存在和小孩子的无礼,只顾聊天闲坐。老婆婆亦不顾周遭的动静,只管对着海边方向念叨着只有她明白的话语。老婆婆的举止引起我的注意。后来我和当地人混熟了,他们才告诉我老婆婆的来历。


原来老婆婆有个女儿,小名唤作阿妹。人长得活泼生动,又有一个好歌喉。“8?23”炮战那年,芳龄正值二十。“8?23”炮战前夕,当地政府动员岛上所有老少病残移往大陆后方,只留下部分年轻力壮的做支前工作。阿妹是民兵,理所当然留下来。炮战期间,她和女伙伴们一道,几乎干了和男民兵一样的活儿:运送炮弹、水泥、石块、木料,帮部队洗衣、擦炮弹,还要站岗,巡逻,很少有闲暇的空儿。一有闲暇,她还参加文艺表演,给战士们唱歌。


炮战最激烈的时候,有一天傍晚,她奉命到大陆接一个部队卫生员回岛。得到命令,她只身摇着一条小木船出发了。去的时候还算顺利,返程就遇上麻烦了。船还没走到一半,敌方第一波四发炮弹就打来了,都在船尾方向爆炸。阿妹一看这阵势,知道她的船被敌方咬住了,赶紧使出吃奶的劲儿,拼命把双桨摇。不久,第二波炮弹又打来,离小船越来越近,掀起的冲天水柱几乎把小船翻覆。卫生员急了,操起船上的橹使劲跟着摇起来。


耳听敌人的炮弹再次呼啸而来,阿妹急忙卧倒在船。一阵巨响后,水柱再次从天而降,把她淋成落汤鸡。她抬头看时,卫生员早把橹扔往一边,正倒在船上打滚。阿妹打颠着站起,察看卫生员的伤势,好在弹片只是擦破卫生员的手臂。血正往外冒个不停,卫生员没把绷带什么的带在身边,他往上衣一掀,就要斯下带子来。阿妹见状,先他一步从自己上衣撕下一条带子——要知道,这是一件白底小绿叶红碎花衣服。平时她舍不得穿,因为前几天战事吃紧,她没工夫洗自己的脏衣服,就把这件新衣服从箱底拿出来穿上。阿妹撕下带子后,立马将它紧紧扎在卫生员的伤口。卫生员见这般光景,感动极了,不知要说什么才好。阿妹挺起的胸脯被湿衣服紧紧贴住,卫生员偷偷瞥了几眼,心里扑通扑通直跳。血很快止住。


水从船底咕咚咕咚地往船里冒,原来炮弹把船底打穿一个不大不小的洞。阿妹手忙脚乱地往外戽着海水,急得满脸冒汗。卫生员情急之下,脱下自己衣裤就堵往窟窿眼上——这下子,他浑身光溜溜的,只剩下一条裤衩。然而还是未能把窟窿堵满。阿妹看在眼里,立马脱下自己的外衣跟着堵在窟窿里。但是还差一点。阿妹犹豫了一下,又脱下外裤将它堵上。水不再往里冒了,然而,阿妹身上也只剩下一件贴身的内衣和一条小红裤衩。


这一条小木船上就这样挤着光着膀子的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。好在夜幕很快就要落下,到底对方谁脸红不脸红,也很快就要看不清楚了。


至于后来船上还发生什么事,无人知晓。老婆婆后来和岛上的人都知道,她的女儿光着身子在夜里把一个卫生员带回岛上。


不久战事趋于平静,老婆婆和所有转移到后方的人们都回到岛上。老婆婆回家后还发现,她的女儿比以前漂亮了,歌儿唱得更勤了,还常把卫生员的名字挂在嘴上。卫生员也总有那么多的事儿办不完要从家门口经过,有那么多的借个针线或喝口水之类的借口要到家里坐坐。每到这个时候,阿妹的脸上就像一朵盛开的太阳花。做母亲的看着心里明白。然而她心里更加明白,岛上这些当兵的早晚都要回家摸锄头去,何况卫生员还来自外省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山旮旯!因此卫生员每次路过进来,她都甩脸子给他看。然而卫生员还是嬉皮笑脸地来,一进门就阿妈长阿妈短的。“癞皮狗,挨炮灰的,看你落到海里喂鱼!”后来有一次,老婆婆舀起尿水朝卫生员身上泼去,他才不敢再进来。


卫生员不再来了,老婆婆多少可以安下心。然而不久她又将一颗心提起。因为每隔一段时间,在没有炮战的夜晚,她家院子的后墙上总会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。她猜明白是谁来了。好几次,她握着一根柴棒,在后院的角落守到半夜。终于有一次让她逮了个正着。当那双手刚刚攀住墙头的时候,她举起柴棒狠命朝那儿敲去。墙那头大叫一声,有人落荒而逃。听那嚎叫声,正是卫生员的杀猪叫!老婆婆得理不饶人,要把这事告到部队首长那儿,要不是阿妹跪着死命求情,卫生员脑袋搬家了。


从此院子的后墙上再没有悉悉索索的声音。


季节很快到了初秋,柚子成熟了,大陆的亲戚知道老婆婆得了糖尿病,吃柚子最适宜,因此每到这个季节,都要从自家的柚子树上摘下两只,托人送给老婆婆。今年也一样托人给老婆婆送来。老婆婆掰开其中的一只,吃了两口,嫌酸,不吃了。阿妹吃了一口,感觉是比往年酸了些,但还可以入口,就劝母亲好几回,说将就点,吃这东西对你身体最好。母亲就是不吃。阿妹只好作罢。阿妹吃水果从不嫌酸,这次嘴上也嫌酸,另一只柚子就这样在家里放了有些天。后来阿妹说,就送给她们民兵队里的姐妹吧。做母亲的捡到一根稻草都要榨出油来,不肯,后来经不住女儿的软磨硬泡,才勉强答应女儿送人。阿妹前脚跨出家门,后脚就把柚子给卫生员送去。


卫生员吃着柚子,喜出望外!因为他从阿妹口里得知老婆婆的身体适宜吃柚子。他对阿妹说,过几天当地政府要拿柚子慰问营队,到时候他挑几只甜的让她给老婆婆送去。阿妹听得眉开眼笑,以为这是讨母亲开心的好办法。隔两天,政府果然给部队送来柚子。卫生员偷偷挑了上好的,让阿妹给她母亲送去。老婆婆吃得啧啧称好。看着母亲吃得开心,阿妹只说这柚子是大陆亲戚托人送来的。她想等过一阵子,再跟母亲说明白这事。


炮战平静了好几天,有一天突然战事再起。敌方一颗炮弹不偏不倚从卫生员住着的防炮洞洞口钻进来。卫生员本已接到命令,要他赶赴炮兵阵地,他接到命令后立刻跑出防炮洞,跑出十几步又折了回来,因为他想起洞内靠近洞口地方还有几只柚子随意放着,他必须把它们收拾好。他刚折回洞内,炮弹就炸开了。卫生员被炸得粉身碎骨,防炮洞四壁溅满他的血肉。后来战友们在捡拾他的尸骨时,在他的身边发现好几只柚子。这几只柚子也被炸着,被卫生员的血染得通红通红。


阿妹得知这事后,人就变样了。


然而更奇怪的事情还在后头。阿妹她们民兵队除了支前外,还担负着一个任务,就是向金门敌占岛施放宣传品。顺风放风筝,顺水放纸球、竹筒。做这些事情要先把小船驶到靠近金门的海面。某天夜里阿妹和几个姐妹出发了,回来的时候,几个姐妹都哭红了眼睛,说阿妹一句话都没有留下,人就失踪了。知道这事的人都说奇怪。因为阿妹水性很好,即使在金门海面落水,徒手她还能游回来。


当时我听到这个故事后,心情沉重了很久。粗粗算了一下,阿妹死去已近三十年。这三十年间,老婆婆每天都在天后宫前念叨,她招女儿的魂儿吗?她招一个人的魂呢?还是两个人的魂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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